第44章 有客慨然谈功名-《剑来》
第(1/3)页
此刻的京城,谁能够让北衙洪霁心甘情愿当个“马前卒”,不作第二人想。
置身于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厨房,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当年求学路上的那些柴米油盐。
韦赹试探性说道:“国师大人,我这就去与相熟的客人打个商量,腾出一间屋子来?”
陈平安摆摆手,笑道:“开门做生意,哪有催促客人早点下桌的道理,没有你这么做买卖的。我们也没有急事,等着就是了。”
指了指洪霁,陈平安打趣道:“万一等久了,比如等了半个时辰都没位置,韦掌柜你也不用担心,我们只会把帐记在洪统领头上,今天是他做东。”
洪霁神色尴尬,正因为先前国师府的递话,所以他反而不敢大张旗鼓,生怕国师误会什么。
否则哪里需要他亲自发话,让司徒殿武派人与酒楼打个招呼,让韦赹留个上好雅间有何难。
北衙洪霁请客吃饭,结果竟然上不了桌,这种事传出去,估计都要让人笑掉大牙。
韦赹偷瞥洪霁,洪霁头皮一紧,气不打一处来,立即眼观鼻鼻观心,力求心如止水。
陈平安笑道:“烦请韦掌柜先给我们都来一碗冰镇梅子汤,省得洪统领等急了,在心里记你的账。”
韦赹依旧下意识看了眼洪霁,实在是人的名树的影,整座京城都被北衙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,洪霁更是已经有了个“洪阎罗”的绰号。没办法,如今北衙横啊,好像刑部不敢抓的人,都察院不敢查的人,大理寺不敢定的罪,不劳诸位权衡利弊,反正就都由我们北衙包圆了。
洪霁一个没忍住,笑骂道:“韦掌柜,我脸上有梅子汤啊。”
他就想不明白了,你韦胖子不怕国师,总看我眼色行事作甚,生怕我洪霁不怕国师吗?
韦胖子如获大赦,立即屁颠屁颠跑去盛梅子汤,容鱼跟过去帮忙。
洪霁立即搬来一条椅子,陈平安没有落座,让郭竹酒坐下,接过韦胖子递过来的一碗梅子汤,也是先递给郭竹酒,她喝了一大口,哇了一声,赞叹不已,转头与师父说有自家酒铺的滋味。
陈平安闻言忍俊不禁,想当初,桐叶洲镇妖楼那边,至圣先师突然想喝好酒,陈平安就问“自家酒铺酿的竹海洞天酒”算不算……事后想来,饶是陈平安也觉得自己脸皮过于厚了点。
而至圣先师为何开金口,允许他在竹海洞天开设一座酒坊,甚至可以免了租金。陈平安思来想去,都没能想到一个足够合理的缘由。陈平安便以心声询问郭竹酒,想要听听看她的看法。毕竟这个小弟子的思路,总是奇思妙想天马行空的。
郭竹酒略作思量,便说那位至圣先师,大概是觉得读书人卖假酒丢了老书生的脸吧。
陈平安哑然失笑,连说不可能。
站在椅子旁边,陈平安端着青瓷碗,稍稍举高几分,瞧了眼瓷碗底款,认出是宝溪窑口某位家乡师傅的好手艺,这些当年因为那股龙泉瓷器民仿官风潮的兴起,归功于那个幕后董水井的生意经,昔年壮年失业的龙窑匠人,宛如枯木又逢春,得以重操旧业。陈平安晃了晃碗,随口问道:“酒楼生意这么好?”
韦胖子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,大大咧咧说道:“菖蒲河这两天关门的酒楼太多了,京城但凡有点钱的,请外地朋友吃饭喝酒,这里肯定是首选,关门的多了,就只能往我这边跑了。国师大人,真不是瞎吹,我这酒楼,除了……素了点,没有那些花头经。”
韦胖子略作停顿,因为国师这次“微服私访”酒楼,身边多是女子,他也不好在这种事情上边往深了说,立即换了说法,“酒楼各地特色的菜肴,掌勺师傅都是高金聘请的当地人,在菖蒲河也算是一块金字招牌了。不像那些个黑心同行,我这酒楼从不宰客,拿一些所谓的仙家清供糊弄人,店大欺客的事情,咱们这儿更是绝无可能。”
陈平安点头笑道:“如此说来,韦掌柜的酒楼,在菖蒲河鹤立鸡群了。”
韦胖子满脸笑哈哈,还搁那儿客气呢,说略有薄名,略有薄名。
洪霁看了眼在国师这边言语无忌的韦胖子,韦大哥!嘴巴把点门吧你!
信不信明儿菖蒲河两百余家酒楼,就要一起谢谢你韦赹的祖宗十八代?
韦胖子是顶会察言观色的,瞧见洪统领拿那铜铃似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瞪自己,一下子就察觉到说错话了。
陈平安说道:“都已经拿意迟巷和篪儿街开刀了,如果再来菖蒲河这边抖搂威风,也显不出北衙的厉害,反而有种狗尾续貂的意思。菖蒲河好的地段,都归长宁县管辖,让韩祎管好就是了,想来问题不大。”
洪霁苦笑不已,只好低头闷了一口梅子汤。
其实陈平安让洪霁请客做东,本就是话赶话的临时起意,也没什么值得深究的。至多就是让容鱼跟北衙迅速熟悉起来。
但是对于洪霁而言,恐怕就要绕八百个弯子,推敲复推敲,才能稍稍放下心来。
听出了国师大人对洪统领的戏谑,尤其是对韩六儿的那句口头嘉奖,韦胖子偷偷咧嘴笑。洪霁何等眼尖,倒是没什么芥蒂,就是服了这个“心宽体胖”的韦胖子。
韦赹就是那种可以把不开心藏得很好、但是开心了就一定藏不住的人,简单。
若说这种人只是傻人有傻福,其实是不对的。毕竟一个人的本心和人心,往往都由不得这个人活得简单。
陈平安笑道:“竹酒,你跟容鱼一起去选菜。挑几样你爱吃的,如果有听说过却没尝过的菜肴,只管跟酒楼提要求,既然韦掌柜都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,我们就看看这座酒楼的金字招牌成色如何。”
郭竹酒喝完一碗极能“避暑”的冰镇梅子汤,站起身,跟酒楼掌勺老师傅们商量去了。韦赹不敢说那拨客人是谁,炒菜师傅厨娘们认不得北衙洪统领,都只当那伙人是自家掌柜的朋友。而身为国师府的厨娘,于磬跟着她们一起去点菜,她以心声问道:“容鱼姑娘,国师是觉得我做的菜不合口味?”
这位樱桃青衣一脉的弃徒,本名公孙泠泠,隐姓埋名多年,在见到师门长辈之前,何等心心念念,做梦想要重新祖师堂录名,见过竹篮堂萧朴之后,她反而没了这份心思,宛如一场梦醒。就像躲在国师府,将某个决定交给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某个明天。
容鱼柔声笑道:“于姐姐多想了。”
于磬点点头,依旧难掩眉宇间的郁郁寡欢,不曾想容鱼紧接着说了一句,“于姐姐与其担心这纠结那,不如从酒楼这边多偷学走几样招牌菜。”
于磬霎时间愁绪散尽,蓦的心宽之余,她看了眼身边的温婉女子,不知怎的,觉得容鱼更像一名……刺客,却是大国朝堂上的。
韦赹的酒楼总共三楼,一楼是堂食,早已人满为患,人声鼎沸,多是慕名而来的外乡豪客,到了京城,不到菖蒲河喝顿酒等于白来。三楼是上等雅间,早就有了贵客们的觥筹交错。就连二楼,也是客满,至于这里的客人会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,还是矮人一头,大概就要取决于他们的眼睛往那边看了。
得意学生曹晴朗这会儿大概是在三楼,正在跟一屋子在京为官的科举同年们喝酒。
稍有意外的,还是关翳然竟然也在这边请客,大骊一州刺史,在二楼吃酒,会不会寒碜了点?
同样二楼屋子,国师府一位名声不显的年轻文秘书郎,好像也在这边请他那个临时赴京廷议的父亲在此吃饭。
还有陆翚,他怎么跟周船主和那位燕宗师凑一块去了?
陈平安端碗来到窗口,洪霁默默跟随,敏锐发现国师远望的方位,是那京城海岱门。早年大骊朝的京城九门,其中主管税务的海岱门监督,是个当之无愧的肥缺,按例一年一换,历来都是由宋氏宗室担任,除了赴任之时去衙署走个过程,是不用去“坐堂”的,这是个大骊官场约定俗成的规矩,只需去一次,然后就是领取俸禄。所以真正管事的,还是那两位副监督,一个由户部官员补缺,另外一个就说不准了。比如早年裴懋从文官转为武臣之前,就以翰林学士的清流身份,当过一任的海岱门副监督,大概裴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真正简在帝心了,或者是得到了崔国师的青眼相加。
不过后来跟披云山晋升为大骊北岳差不多时候,大骊京城也有过一场扩建,海岱门监督就多了个旧字,逐渐成为一桩京师典故。
洪霁心中猜测,难不成国师是要动一动大骊边军了?!皇帝陛下此刻去往北俱芦洲商议结盟,莫非是某种为了避嫌的举措?
裴懋贵为巡狩使,确实分量足够!只是洪霁心思急转,思来想去,好像裴懋也没有什么把柄?官声好,战功硬,虽说名气不如苏、曹两位巡狩使,可是细究之下,裴懋值得说道的地方,不胜枚举,比如年纪轻轻,就曾稳坐大骊诗坛祭酒的位置。等到“弃笔投戎”之后,非但没有落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下场,反而不断积攒战功累官至疆臣,连淮王宋长镜都对其刮目相看。
陈平安缓缓收回视线,落在了酒楼外边那条流金淌银的菖蒲河水面。
记得上次在金色拱桥,自己曾有个感想,一条光阴长河就像两个字,“现在”。
那次带着青同东奔西跑,梦游山水,到处求人。魏檗提醒他持境对照的细微偏差,高位神灵转身的范峻茂,她那句一语双关的“官大说了算”,而青同与陈平安一路同行的最终观感,也是好像“一条直线”……如此说来,他们各自皆是察觉到了些许端倪?也难怪至圣先师说了句与“情绪”有关的言语,大致意思是说“可以登顶却无法登天”。
陈平安收拾好思绪,喝了口沁人心脾的梅子汤,也不知道小米粒他们逛到哪里了。
打定主意,回头让于磬也将这冰镇梅子汤收入国师府的膳食菜单。
近期国师府开小灶,郭竹酒雷打不动三板斧,顿顿豆汁,醋鱼,折耳根……于磬百思不得其解,问她是怎么想的,郭竹酒当时苦着脸,皱紧眉头,说我辈武夫遇上强敌不能怂。当时裴钱便又给郭竹酒夹了一大筷子醋鱼。
当下的裴钱,已经骑马离开大骊京畿地界,独自闯荡江湖去了,往北走,打算再去一趟北俱芦洲。
既因为那边侠气最多,也因为师父当年留在在那里山水故事很多。
晃悠悠的羁旅途中,裴钱发现师父帮忙准备妥当的包裹里边,放有一部分为上下两册的“山上”书籍,书名《纯阳剑术》,一部书竟然就只是记载了一道剑术,上册极薄下册极厚,手写的稿本,最前边的序言颇为简略,师父先是大致说明了这剑招的出处来源,说合订本的上册,是小陌的功劳,下册是自己的狗尾续貂,略作补充而已。
故而是同一剑术,通过两位剑修的不同视角和理解,方便裴钱自行体悟。
第二个序,就是一张图。书页材质最为特殊,是青绿色的纸张。
第三“序”,空白书页。陈平安让裴钱练剑之后,将来自行补上一些心得。
吕喦在桐叶洲镇妖楼施展出来的纯阳一剑,并无任何藏私,一场近距离“观剑”之后,
早已凭借“偷师”一事名动天下的陈平安依旧只能看出七八分,小陌却是已经仔细将其全部记录在册。
其实陈平安还曾珍藏一部手抄本的剑诀,如今已经被崔东山供奉在了青萍剑宗祖师堂。
出自三千年之前的吕祖亲笔,却是上次登门观礼,陈平安偶然得自李槐之手,那是一部直指金丹的剑诀?
总算坐定了,洪霁如释重负,他娘的,吃顿饭而已,可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了。
菖蒲河之内,循着条水脉,一尊身量雄伟的青袍、红脸汉子,手扶腰间白玉带,正率领一拨巡检司下属一同按例视察水域。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,随水微微摇晃,对于水府官吏而言,就像一片高悬头顶的灿烂星河。
一位水裔下属喜笑颜开,“老爷,今儿咱们菖蒲河,来了好多红得发紫的大人物,真是蓬荜生辉呐。”
菖蒲河水神伍刚正默不作声。
那下属埋怨道:“老爷,真不是小的搬弄是非,朝廷也真够吝啬的,老爷既有功劳更有苦劳,凭啥迟迟不升官?不给个更大的官帽子戴戴?”
上次宝瓶洲万年未有的山水官场变迁,许多正统神灵的金玉谱牒都有了品秩提升,金身高度得到了与之相符的抬升。但是菖蒲河水神的官身,至今还是六品,没升没降。稳得就跟京城长宁县、永泰县的县令品秩一样。
第(1/3)页